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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 崩塌的闭源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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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 透明

第二十一章 · 崩塌的闭源帝国

苏远是在一家咖啡馆的电视屏幕上看到那条新闻的。

距离"自在之网"节点爆发已经过去了大约二十个小时。他点的美式已经凉了,糖包还搁在杯碟边缘没有拆。手机开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他上午有一个会取消了,于是没有回办公室。出了地铁站看见一家临街的咖啡馆,窗户宽大,有一排高脚椅面向街道,他就坐了进去。电视挂在吧台正上方的墙角,播放着财经频道,声音调得很低,字幕在屏幕底部一行一行地滚动。他本来没有在看,只是在等咖啡凉下来。然后他的视线扫到了屏幕上的一个词——"知库集团"。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碟子里。然后他认真看了那条新闻。报道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画面里出现了知库总部的楼——他每天进出的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云层的灰白影子——然后是股价走势图,一条线从屏幕左侧的某一点开始向右延伸,在前半段一直维持在一个相对平滑的平台上,然后在接近三分之二的位置忽然向下,像一刀切下去的断口,几乎没有过渡。新闻标题写着:"知库集团旗下知识NFT资产价值缩水逾九成,市场质疑区块链确权的'唯一性'是否具有实际交易价值。"画面切到了一个金融分析师的受访片段,那个人说:"NFT的本质是编码,而编码可以被复制。当投资者意识到他们购买的'独特性'无法在司法层面获得实质保护时,泡沫就破了。知库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苏远把杯沿上凝着的一小圈咖啡渍用指尖抹了一下,没有再看了。他已经不需要看更多了。他三个月前就知道这条曲线正在朝这个方向走。当时没有做任何动作——不是因为他不相信这个判断,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做点什么来挽救"。他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不确定"本身已经是一个答案。没有站起来,在座位上又坐了大约十分钟,听着吧台后面咖啡机蒸汽棒喷气的声音,看着窗外有人牵着一条狗经过,狗在路沿处停下来闻了闻一根电线杆的底部,然后被主人拽着继续往前走。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二十八条未读消息。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放回外套内侧口袋,走出了咖啡馆。

当天下午的新闻更详细了。有人在网上贴出了一份知库集团内部的会议纪要截图,上面显示高管们在三个月前就已经预见到NFT资产的流动性问题,但没有对外披露。截图被转发了数千次。有人在下面评论:"他们早知道要倒,只是让外面的人先买票。"又过了一个小时,另一份截图出现了——这次是一封邮件,收件人名单里有苏远的邮箱地址,发件人是财务部门,主题是"估值调整可能性评估"。邮件正文里有一句话被红圈圈了出来,上面写着"若核心资产无法确权,整体估值下调为当前市值的百分之十至十五"。评论区有人说这是伪造的,有人说伪造不伪造不重要了,股价已经跌破那个区间了。

那天晚上七点,财经频道做了一期特别报道。标题是"从独角兽到困兽:知库集团的九百日"。报道中有一段画面是苏远在半年前的一次公开活动上的发言片段。他当时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站在一个宽大的讲台上,身后是知库集团的标志。他说:"我们正在建立的是一个思想的资产化体系。你的每一个有价值的思考,都可以被确权、被交易、被传承。"那个画面播放了三秒,然后主持人说:"今天,这个体系在市场上失去了百分之九十的认可。"

然后有一段插播——不是新的报道,是网上流传的一张截图,被主持人以"社交媒体上的讨论"的名义引用。截图来自某个平台的用户页面,内容是一张新闻照片,上面是苏远从办公楼走出来的抓拍。照片中的苏远低着头,领带松了,外套没有扣。照片左上角被系统自动打了一个标注框:"内容疑似AI生成。点击查看可信度评估。"旁边有一行小字:"模型检测置信度:87%。"那张照片不是AI生成的。那是真人拍摄的新闻画面,被自动检测模型标记了"疑似AI"。评论区第一条写着:"真人活成了AI的样子,这才是最大的讽刺。"转发量在那条评论出现后的四十分钟内超过了三万次。

苏远那天晚上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是关着的,窗户没有拉窗帘。外面楼宇的灯光从窗口涌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柔和的亮斑。他坐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手机,解锁,看到了一条来自"芦苇"的消息。芦苇是他妻子的账号——她两年前注册了一个账号,他从来没有搜索过"芦苇"这个名字。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我看到了。你还好吗?"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苏远看到那个ID的时候,视线在"芦苇"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关掉屏幕。把手机放下,让屏幕一直亮着。

第二天早上,平台上出现了一篇公开的文字。发布者的ID叫"双重身份"——就是那个在第15章加密消息中问过"如果泰坦有人想叛逃"的人。文字很长,标题是:"我签署的每一份文件都要求我'确保AI符合人类伦理'。但没人问我:哪个'人类'?谁的'伦理'?"她写道:"我是泰坦的伦理顾问。我每天做的事,是把'控制'翻译成'保护'。我做得很好。直到我在这平台上读到一句话:'物质因分割而减少,思想却因分享而增殖。'我忽然意识到,我这一生都在为'分割'工作。我签署的文件越多,人类的'共同思想'就越少。这不是伦理。这是用伦理包装的围墙。"

文字的中段有一句被很多人单独截出来转发:"我今天不干了。但我不会辞职。辞职是对这件事的正式承认。我选择不承认我是谁。我选择被忘记。"末尾附了七份工作笔记的链接,标记为"内部记录。内容涉及泰坦与知库集团的资本往来。已脱敏处理。但足够看清楚。"

林觉是在那篇文字发布后四十分钟读到的。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巷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已经完全秃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他读完那篇文字,重新读了一遍中段的那句话——"选择被忘记"。他想起自己收到过的那条加密消息:"如果泰坦内部有人想叛逃,你的平台会接收她吗?"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但当时他的沉默不是"不愿意",是"还没想好怎么说"。现在那个人已经自己回答了。她不需要他回答。门没锁,她自己推开了。

翻到回应链,第一条来自一个ID叫"路"的用户:"你选择被忘记,但你说的这句话会被记住。这件事你不知道也没关系。"第二条来自一个没有名字的用户,账号信息栏全部空白,只留了一条正文:"我备份了你的七份笔记。一份在欧洲,一份在南美。它们不会被删。"第三条来自"一舟",只有四个字:"门没锁过。"

苏远在第二天傍晚看到了那七份工作笔记。笔记不是发给他的,但有人转发到了他的私信里,附了一句话:"这些是你的投资方在你背后做的事。你不知道,但法律上你仍然要负责任。"苏远没有打开笔记。只是看着那条私信的标题,然后把窗口关掉了。坐在沙发上,窗外天已经黑了。没有开灯。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没有热气,说明放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条私信的预览。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解除了飞行模式。

他点开了"自在之网"的首页。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页面返回了一条结果:"未找到相关内容。"他看了那行字,然后说出了第一个字:"好。"声音在空房间里散开,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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