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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 庭审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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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 庭审反转

第二次庭审定在初冬的一个上午。天很冷,但没有下雨。风从法院门前的台阶上穿过去,把几片干透的银杏叶从地面卷起来,贴着墙根翻滚了几圈,停在了一棵冬青的根部。林觉走进法庭的时候,发现旁听席比上一次多了几排人——上一次他还是被告,苏远坐在原告席。今天原告席上苏远不在。他认出了几个面孔——有在平台上发过长文的作者,有之前给他发过私信的用户,还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没有在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他不认识那个人,但那个人朝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他也回了一下。

原告方的位置比上次少了一个人。苏远不在。原告席上坐着一位代理律师和一位技术顾问,苏远的名字仍然列在原告一栏里,但他本人没有出现。书记员宣读案号的时候,林觉注意到原告席右侧的那位律师翻动文件的频率比上一次快了很多——纸张翻过的声音密集而短促,像一只在找东西的手。法官入席后,庭审正式开始。

原告律师的陈述比上次更短,语气也更急。他援引了上一次庭审的事实认定,要求法院裁定被告立即停止对"先知5.0"核心代码的公开访问,并追究其因开源行为造成的商业损失。最后一句话是:"侵害行为仍在持续。每延迟一天,损失都在扩大。"

陈律师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翻文件。她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法官的方向,语气比上次更平。"原告方要求'停止侵害'。但我想请法庭先确认一个事实:被告所涉及的那段代码,目前存在于多少个物理位置。"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她自己打印的,上面没有公章,只是一份数据摘要。"截至今天上午九时,该段代码的完整副本存在于三千四百七十六个独立节点,分布在四十七个司法管辖区。其中百分之三十七的节点由个人持有,百分之四十三由小型组织持有,百分之二十归属不明。没有一个实体控制全部副本。"她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没有向法官递交。"原告要求'停止侵害'——但请问,谁来停止?三千四百七十六个人?还是三千四百七十六台机器?"

原告律师站了起来,说这些节点中有部分是在侵权发生后建立的,应被视为二次侵权行为。陈律师没有反驳那句话,她停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个角度说:"如果我的当事人在一条街上开了一扇门,其他人沿着那条街复制了同一扇门——复制门的人不是我的当事人。原告起诉的是做门的人,不是那些复制门的人。但法院的判决无法覆盖那些复制门的人。因为他们在不同的街道上。原告要拆的门只剩一扇了——就是第一扇。但那扇门本身已经不重要了。它的形状已经被别人记住了。"

法官没有立刻说话。法庭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法官说:"原告方,你们是否主张被告对分布式副本的传播负有责任?"原告律师说:"是。被告的开源行为构成了后续所有传播的前提条件。"陈律师说:"如果一份地图被公开后,有人照着地图走了一条路——绘制地图的人不控制那条路上有多少人行走。"法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翻过一页,然后抬起了头:"被告方,你本人是否有陈述意愿?"

林觉站起来,没有拿稿子,没有翻开笔记本。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法官的方向,也看着旁听席的方向。"我开源那段代码的时候,我知道它会被人复制、被人修改、被人搬运到别的地方。我没有阻止那些事。不是因为我没有能力阻止,是因为我不想阻止。代码和思想一样,跑得越远,活着的时间越长。"他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原告说我造成了损失。也许是的。但我不认为让代码被看见是损失。你们可以关掉我放在主页上的文件,但你们关不掉别人硬盘里的那一份。你们可以起诉我,但你们不能起诉那个在自己电脑上存了一段代码的人。"他停了一瞬,然后说了最后一句:"思想如水。你可以筑坝,但无法让水不流。"

他坐下了。旁听席没有掌声,没有回应,但空气比刚才更静了。法官在笔录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期间林觉走到走廊尽头,那里的窗户朝向法院后院的停车场。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角落里,车里没有人,车窗关着。没有多看,转身走回法庭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一名记者。那个人举起手机,话筒上别着一个小的台标:"你怕输吗?"林觉说:"那个词不在我的字典里。"记者说:"你字典里有什么?"林觉想了一下。"继续。还有在。"

庭审恢复后,法官的询问方向与之前有所不同。他向双方各提了三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的对象是林觉:"被告,你是否承认你在发布代码时,知道其中部分内容涉及前公司的内部工作成果?"林觉说:"我知道。"法官说:"那你怎么处理那个'知道'?"林觉停了一下。没有说"我承认错误"。他说:"我把它放在公开的地方,让所有看到它的人也知道我知道。"

最终裁定的文本比上一次短。核心内容是:原告方的"停止侵害"主张因无法确定具体的侵害主体和执行对象,驳回该项请求。损害赔偿部分的程序另行处理。但在"停止侵害"这一核心诉求上,原告未能获得支持。法官宣布庭审结束的时候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在法庭内部回荡了两秒钟,然后消散了。林觉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没有欢呼,没有对任何人说"我们赢了"——他不认为这是赢。这只是"被告没有被禁止继续存在"而已。

他走出法庭的时候,记者们在台阶下聚成了一小群。有人喊了一声"格兰特先生"——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看见霍华德·格兰特正从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上下来。他没有进入法院,只是在车门旁边站了几秒钟,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很短。林觉没有听全,但因为风正往他的方向吹,他听到了末尾的那一句:"威胁我的,从来不是对手的名字。威胁我的,是我不在的地方。"

霍华德说完之后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记者们没有追。林觉站在台阶上方,看着那辆车逐渐变小。没有去分析那句话。他只是知道霍华德今天出现在这里,说了一句话,然后走了。那句话像一枚被投进静止水面的硬币,他看见了它沉下去,但没有测量它的深度。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平台后台的一条系统通知:"节点#3041完成了一次跨节点同步。同步数据中包含一条注释:'该节点的系统时间与主站记录的时间偏移量为-1小时2分钟。已标记但未修正。'"——那个偏移量的方向是"早于"。他看了那条注释,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停留。但它还在那里。和之前陈岸页面上的时间戳一样——"早于"。两个字,像一根指向不明确方向的指针。指针在转。

他走到街对面等公交车的时候回了一下头。法院大楼的外墙是浅灰色的,窗子在午后的光线下反射出一整片均匀的亮白。公交车在红绿灯处减了速,停在了站台前方。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听见司机问了一句"零钱还是刷卡",他回答了"刷卡",然后走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法院大楼在车窗里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小,然后被一排树挡住了。他没有回头看它第二眼。

那天晚上苏远坐在家里,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新闻推送:"知库集团诉林觉案:停止侵害请求被驳回。"他读了标题,没有点开全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没有开灯,窗外的灯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平行的细长亮痕。他看了那些亮痕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平台,在搜索框里又重新输入了一次自己的名字。页面仍然显示"未找到相关内容"。他没有说"好"。他也没有说不好。他让那行字在屏幕上亮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关掉了页面。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又看见"没有"——而那行字没有让他感到被删除。它只是告诉他:你不在这里。而那个"不在这里"开始变得像一件还不错的夹克,穿上去不怎么合身,但不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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